【半缘-陌上花开】(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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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7


  我说:“妈,昨天晚上对不起,是我态度不好。”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句:“没事。”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清楚得很,她说“没事”的时候,往往就是有事。

  如果她真的没事,她反而会骂我两句,或者说“你知道就好”,或者发一个表情过来。

  这种淡淡的、客客气气的“没事”,才是最让我心里没有底的。

  我又说:“我知道我不该那个样子,我就是心里一下子没转过来,不是冲你。”

  她没有回。

  我又说:“妈,你别生气,我真知道错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句:“我没生气。”

  她说“我没生气”的语气和刚才说“没事”的语气一模一样,平静,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我知道她就是在生气。

  我又发了几条。

  我说我知道自己不该给她脸色看,我知道她对我好,我知道她不欠我什么,我不该让她难做。

  我说我昨天晚上回去之后也想了很多,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那样。

  她始终没有多回。

  每一条消息她都回了,但回的都是几个字——“嗯”“知道了”“没事”。

  那些字简短得像是一块一块的冰,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条消息比其他几条都短,但这几个字我打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发的是:“妈,你别不理我,我受不了。”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她一直没有回。

  我每隔一会儿就把手机拿起来看一眼,屏幕上是我们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我发的消息,下面没有新的消息出现。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终于震了一下。我急忙打开微信——是她回的消息。但这次不是几个字的简短回复,是一段比较长的文字。

  她写的是:

  “旭阳,我跟你说清楚。你爸是我老公,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是。我们有夫妻之间的义务,这是结婚的时候就定下来的事。我跟你之间没有这个义务。你如果接受不了,我也没办法。我不想以后每次发生这样的事,你都给我摆脸色。”

  我看着那段文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它们一个一个拆开来,看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很冷静,没有骂人,没有发脾气,但那种冷静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往下沉的东西,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次了,这些话她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说出来。

  我坐在工位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的字在我眼前微微发着光。

  我把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嚼透了之后,心里慢慢升上来一种涩涩的感觉。

  她说的没错。

  我爸是她老公,从一开始就是。

  他们在二十多年前结婚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这个关系。

  而我——我是在这个关系之外的人。

  她和我之间,没有那张纸,没有那场婚礼,没有法律承认的义务。

  只有她愿意给我的那些,和我不该强求的那些。

  我把椅子转了一下,面朝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是那种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慢移动着,阳光偶尔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远处楼房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亮光。

  我看着那片亮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打字。

  我打得很慢,每一个字打完都要想一下是不是合适。

  我说:“妈,我理解。我昨天晚上不是接受不了你跟我爸的事,我就是一下子看到那个,心里觉得不好受。我爱你,不想和别人共同拥有你,但这个‘别人’不包括我爸。我知道他是你老公,我知道你们是夫妻,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然后我继续说:“昨天晚上是我错了。我不该冷着脸对你。我当时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以躲开了。但我不是冲你,我是冲我自己。”

  我点击发送。

  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等了大概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她回了一条消息。

  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内容依然明确。

  她说:“我没办法做到只属于你一个人。”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的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闷闷的震动。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她是我妈,她也是我爸的妻子。

  这两层身份她都不能丢,也不愿意丢。

  她从来没有承诺过会只属于我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

  她划下的那条线里,就包含了这个事实。

  她给了我她能给的,也给不了她不能给的。

  我拿着手机,坐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她:“我知道。我没有要求你只属于我。我就是每次亲眼看到的时候,心里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调整过来。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调整好。”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条:“昨天晚上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这一次她过了很久才回。我等了大概有五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我打开一看,她回的是:“行,那你上班吧。”

  我看着那几个字,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她愿意翻篇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聊关于我爸的事情。

  之前我们一直都在回避这个话题,谁都不愿意去碰它。

  每次涉及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都会绕开,用沉默或者别的话题带过去。

  但今天它终于被摆到了桌面上,说清楚了,说明白了。

  虽然这个话题很沉重,但说开了之后,心里反而没有那么堵了。

  像是把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搬走了,虽然搬走之后那里还留着一个印子,但至少空气能够流进去了,呼吸变得通畅了一些。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放下手机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情绪波动之后身体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的那种抖。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然后打开了电脑上的工作文档,开始处理今天的事情。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变得格外老实。

  不是装的,是真的老实了。

  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窜的欲火,在我妈那段话面前被浇了个透心凉,她说“我没办法做到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时候,我像被人往头上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都冷透了。

  我反复嚼着那句话,越嚼越觉得她说得对,越嚼越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心思确实过了线。

  我妈是我妈,我爸是我爸,他们才是夫妻,我不过是一个刚好撞进了这个关系里的儿子。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沉在我胃里,沉甸甸的,让我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更让我死心的是第二天早上发生的事。

  那天我刚起床,走出走廊的时候正好看到我妈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卫生巾的包装纸,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我瞥了一眼垃圾桶,里面躺着一个卷起来的卫生巾,裹着纸巾,边上还能看到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

  我妈来例假了。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她来例假了,那就意味着至少一个礼拜之内,什么想法都是白搭。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垃圾桶,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像是老天替我做了决定,把我的念想彻底堵死了,省得我自己纠结。

  我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老实待着吧,别折腾了。

  我妈大概是看到了我老实的样子,不再偷偷看她,不再在走廊里磨蹭,不再用那种黏糊糊的眼神盯着她。

  她也就不再对我冷着脸了,先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主动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我看了一眼碗里那块排骨,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看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从那之后,家里的气氛一点一点地回暖了。

  晚饭时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端菜,我主动去厨房帮忙拿碗筷。

  洗完碗之后,我去客厅坐了一会儿,坐在他们旁边,看着电视上放的新闻。

  我爸偶尔会点评一句时事,我妈会接一句,我也会接一句,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那种一家三口的日常节奏又回来了——虽然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变了,但表面上看起来,我们和任何一家三口没有区别。

  五月二十六号是周日,正好赶上我休班。

  早晨我醒得比平时早一些,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有一点亮,但并不刺眼。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到厨房里传来我妈做饭的声音,油烟机嗡嗡转,锅铲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卧室里。

  她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围裙系在身上,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了一句:“妈,今天我来吧,你歇着。”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

  她说:“你行吗?”我说:“你也不是没吃过我做的饭,你坐着指挥我就行。”她看了我几秒钟,眼睛里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满意,不是那种夸张的满意,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笑意的满意。

  她把锅铲递给我,说:“那行,鸡蛋快糊了,你翻个面。”我接过锅铲,笨手笨脚地翻了一下鸡蛋,翻得不太利索,但好歹是翻过去了。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说:“行了行了,我来吧,你别把厨房点了。你帮我擦桌子摆碗筷就行了。”

  那天早上我特别勤快。

  我把餐桌擦了一遍,碗筷摆好,粥盛好端上桌,又把炒好的菜端过去。

  我妈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粥冒着热气,她看着我忙来忙去,嘴角一直带着一个弯弯的弧度。

  吃早饭的时候,她吃了两口,抬头看了看我,说:“今天表现不错啊。”我说:“之前不是惹你生气了嘛,补过。”她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眼角那个笑纹一直没消下去。

  吃完早饭,我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我妈把电视打开了,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地说着话,背景音里有观众的笑声。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沙发上,两条腿蜷在沙发上,靠着一个靠垫,手里端着一碗刚切好的水果,用牙签叉着吃。

  茶几上放着一杯泡好的茶,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

  她看到我走过来,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说:“灶台擦了没有?”我说:“擦了。”她说:“地呢?早上还没扫。”我说:“马上扫。”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着,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我拿了扫帚把客厅和走廊扫了一遍,又用拖把拖了一遍。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指挥我:“茶几底下扫一下,那个死角上次就没扫干净。”我弯腰扫了茶几底下,果然扫出一小团灰尘。

  我妈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就知道”,然后又叉了一块水果放进了嘴里。

  她穿着那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看起来又闲适又自在。

  到了中午,太阳升到头顶了,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

  我擦干了手上的水,走到客厅里,站在她面前,说:“妈,中午别做饭了,我带你出去吃。”她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把茶杯放下,抬头看着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行啊。”她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补了一句:“天天做饭也没意思,今天就让你请客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像是一个被伺候了一上午的人终于得到了应得的报酬。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反而觉得高兴,她愿意出去吃,说明她心情好,说明她把我之前那件事真的翻篇了。

  我带她去了一家日料店。

  那家店在我公司附近,我中午有时候会去,觉得环境不错,东西也新鲜。

  我提前订了一个靠窗的卡座,位置安静,光线也好。

  她跟着我走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店里装修是原木风格的,墙上挂着浮世绘的装饰画,灯光是暖黄色的,柔和地照在木质的桌面上。

  服务员穿着和服样式的制服,轻声细语地引着我们往里走。

  我妈小声跟我说了一句:“这地方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语气里有新鲜感,也有一种被重视的高兴。

  坐下来之后,我把菜单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了翻,表情有一点茫然——菜单上的菜名她大多不认识,什么三文鱼刺身、鳗鱼饭、天妇罗、味噌汤,都是些她平时在菜市场里见不到的东西。

  她翻了两页,抬头看我,有点好笑地说:“这都啥呀,我一个字都看不懂。”我笑了一下,把菜单拿过来,帮她点了几样,三文鱼刺身,鳗鱼饭,炸虾天妇罗,两份味噌汤,又加了一份抹茶冰淇淋当饭后甜点。

  她说:“你点吧,反正我也不懂,好吃就行。”

  菜端上来的时候,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三文鱼刺身上来的时候,我夹了一片放进她的碟子里,示意她蘸一下酱油和芥末。

  她看了看那片橘红色的鱼肉,又看了看碟子里绿色的芥末,表情带着一点怀疑,但还是夹起来蘸了一下,放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之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真的亮了,瞳孔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然后她点了点头,嘴里含着一口鱼肉,含糊不清地说:“哎,这个还行,一点也不腥。”我把鳗鱼饭往她面前推了推,她又尝了一口,这次反应更大了——她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看着我说:“这个好吃,这个鱼是怎么做的?肉这么嫩。”我给她解释说是鳗鱼,先蒸后烤,刷了酱汁。

  她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说了一句:“洋气。”

  炸虾天妇罗上来的时候,她看着那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大虾,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新鲜、觉得好玩的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往上翘着,像是一个小孩子第一次见到游乐园一样。

  她拿起一只天妇罗,蘸了一下酱汁,咬了一口,脆皮碎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氛围里格外清晰。

  她嚼着嚼着,笑得更开了,对我说:“你别说,这玩意儿炸得还真脆。”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像是有阳光照进来一样,暖融融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笑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她跟我聊起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二十多岁的时候,有一次跟朋友去沈阳,吃过一家日料店,那会儿觉得生鱼片腥得没法下嘴,一口都没吃完。

  说现在吃着觉得还挺香的,可能年纪大了口味变了,也可能是这家的东西确实新鲜。

  我听着她说,时不时接两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在卡座里轻轻回荡。

  她又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项目赶的时候加班多一些,她说加班归加班,别把胃搞坏了,说年轻人胃病都是这么作出来的。

  我说知道了,她看我一眼,说“你知道个屁,到老了就知道了”。

  我被她说得笑了一下,没反驳。

  吃完饭之后,我结了账,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账单,嘴里“嘶”了一声,说:“这么贵啊,早知道不让你请了。”我说没事,偶尔吃一顿。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又像是一个母亲看到儿子能请自己吃饭时那种微妙的骄傲。

  她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胳膊,说:“走吧,回家。”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阳光正好,五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热了,照在皮肤上有一种暖烘烘的触感。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的步子很轻快,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嘴角还挂着刚才吃饭时留下的笑意。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些之前堵着的、拧着的、纠结着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散了。

  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积雪,慢慢地化成了水,流走了,不剩什么了。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在阳光里,两个人谁都没再提之前的事,但我知道那页已经翻过去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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