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陌上花开】(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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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0

  第十四章

  距离不光可以产生美,还可能产生……。

  回到学校后,我第一时间给我妈发消息报平安。她很快回复:“到了就行,好好休息。”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面意思平淡,但总觉得语气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我不知道是她真的变了,还是我自己心态变了。

  我回忆起国庆那七天。她凑过来看我手机屏幕时,那股混着体温的气息;她研究QQ农场时专注的眼睛;散步时主动跟我说“那棵银杏树今年黄得真早”;还有那个晚上,我等了很久很久,最终也没等到那声熟悉的锁门声。那些细节串在一起,在我心里形成了一条温暖的线。经过这七天,我之前担心的那些事——她会不会依然恨我、躲着我——现在看来都是多虑了。她在知道我对她心思的情况下,并没有疏远我。虽然她仍保持着克制的距离,但那条被切断一年的沟通纽带,已经重新接上了。

  我现在心情很平和。我心里清楚,让母亲接受儿子的求爱,是个巨大的难题。但我想明白了,要走进她的内心,靠的不是冲动,而是长时间的陪伴和守护,成为她的依靠。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至少现在,我愿意走上这条路。

  回到学校后,我和我妈偶尔聊天。她找我的时候,基本都是问QQ空间和QQ农场的问题。她现在对这两个东西痴迷得很,每天雷打不动准时来我农场偷菜。她问的问题都很具体,我一条条回复,教她怎么用。她的回复依然简短,但我不失落——至少她遇到问题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而我找她聊天,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吃了什么、哈尔滨降温了、楼下流浪猫生了小猫。我东拉西扯,把她当成普通朋友分享生活。她也回复,虽然字数不多。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没有纠缠她,刻意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不让她有压力。我不想让她为难,不想再用急切把她逼到更远的角落。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可以做好当下。

  不久,我在学校附近餐馆找了份外卖送餐员的兼职。平时每天挣五十块左右,周末能挣八十到一百,老板还管一顿饭。我每个月能攒下一千五百多块钱,全部存起来,一分也舍不得花。我算过账,从十月中旬到寒假回家,大概能攒下近五千块。我这么拼命打工,是想在情人节时送我妈一个礼物,用自己挣的钱,让她知道那份心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不再每天早请示晚汇报,不再焦躁不安,只是每天固定发一两条消息,说些日常琐事。这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策略,果然换来了她的信任。

  打破僵局的是我教她玩“抢车位”。她玩得比农场还痴迷,开始在QQ上频繁问我怎么换车、怎么抢车位。我一条条回复,她学得很快,没多久就跟我斗智斗勇——半夜设闹钟起来抢我车位,用低级车占位置。看到她的车停在我车位上,我常忍不住笑出声。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和她的交流,会变成在虚拟游戏里像同龄朋友一样斗法。

  我妈在网上比现实里健谈得多,人也活泼。她会用表情符号,发可爱的图片,偶尔开玩笑。语气没有了现实中的严肃拘谨,取而代之的是放松和俏皮。我们从小游戏聊起,扩展到日常互动。在这种琐碎的聊天中,之前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距离感,不知不觉消失了。

  我发现她对我态度有了大变化,语气里多了一种女人特有的姿态——不是母亲对儿子,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让她感到亲近的男人。她的文字里带着温柔的气息,虽然很淡,但我捕捉到了。后来话题也多了起来,她开始主动跟我聊生活琐事。只要她找我,我都会放下手里所有事立刻回复。我小心翼翼维持着重新建立的平衡,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

  时间久了,她的警惕性慢慢没了。她跟我聊天越来越放松,会抱怨家里琐事,说我爸出差没人陪她吃饭,说一个人在家无聊。我们好像回到了最初聊天的那个时候。

  我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上课、吃饭、打工、偶尔打游戏、晚上和她聊天、睡觉。我不再失眠,不再浑浑噩噩。我开始认真对待每一天,因为我知道,我正在为一个长远的目标做准备。

  很快,学期结束了。2011年1月初,我带着攒了三个月的五千块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倒退的站台,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六个多小时的行程,我看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平原,心里没有急着见到她的迫切,只有淡淡的、安心的期待。

  傍晚到站,我爸的车停在广场边上。他靠在车门上,看到我出来,招了下手。“回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车里暖气很足,和外面寒冷形成鲜明对比。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父子俩有种默契的沉默。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我在门口换好拖鞋,走进厨房。

  厨房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我妈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锅铲翻炒着什么。她穿着紧身的秋衣秋裤,淡粉色纯棉面料紧紧贴着身体的曲线。肩膀圆润,腰身纤细,从腰部向下展开的是她最为丰满的部位,两瓣饱满的臀肉在紧身秋裤包裹下呈现出优美的圆弧。

  我站在门口,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自从去年那件事后,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打量她的身体。但我没让那种感觉主导我。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我不是去年那个控制不住自己的畜生了,我不能让那份努力白费。

  “回来了?”她突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嗯。”

  “去洗手,马上吃饭了。”她语气淡淡的。

  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手上,缓解了皮肤上微微发烫的感觉。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那个人无声地说:稳住。

  洗好手出来,我爸已经坐在餐桌前,电视开着。我妈把最后一道菜——红烧排骨端上桌。桌子上已摆了三个菜。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下。“吃吧。”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异常融洽。她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夹菜的动作比平时轻快,咀嚼时嘴角带着很淡的弧度。我讲学校里的趣事,她听了偶尔笑一下,那笑声不大,但真心的。她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整个人格外柔和。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她跟进来想接手,我说不用。她看了我几秒,没再坚持,转身走了。我弯腰洗碗时,余光注意到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洗完碗出来,她已经坐在沙发上换台。我说了声回屋收拾东西,她头也没回地应了声“嗯”。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长长呼了一口气。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五千块钱,心里涌起踏实感。还有一个月——一个月来让她彻底放下戒备,一个月来完成我计划了很久的那个小小仪式。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找工作。在一家超市找到理货员的活,早九晚五,中午管一顿饭,每周休息一天,一个月一千二。工作很简单,但需要体力。我为什么要出去打工?一是为了攒更多钱,二是我决定整个寒假都保持白天不在家的状态。经过这个学期的思考,我真正了解了我妈的性子——逼得太紧,她会感到压迫;保持距离,她反倒会悄悄走近你。我要让她感受到,我不是那个整天围着她转的人。

  日子过得很平常。每天早晨七点半起床,八点四十五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超市,开始一天的工作。五点钟下班,顺路逛下街边小店——有时候买一斤她爱吃的砂糖橘,有时候买块蜂蜜面包,有时候买两根糖葫芦。那些东西不贵,但我知道她会喜欢。

  回到家快六点了,屋里暖洋洋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她已经做好晚饭,坐在沙发上等我。她会抬头看我一眼,说一句“回来了?”,语气平淡。我应一声,把带回来的小东西放在茶几上。她会看一眼,有时候“嗯”一声。但我买回来的砂糖橘,第二天总会被她吃完。

  晚饭早已摆好,一菜一汤。她坐在我对面,我埋头吃饭,偶尔聊几句超市里发生的事。她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偶尔笑一下。吃完饭,我主动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偶尔低头刷手机。我洗完碗出来时,她已经换好鞋子站在门口等我——这是我们之间形成的默契,每天吃完晚饭,我都会陪她散步。

  有时候沿小区林荫道走,有时候去附近公园。她走得不快,我陪着她的节奏,肩并着肩,保持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她心情好时,会主动说些家里琐事;不想说话时,我也不勉强,就静静陪她走完一圈又一圈。

  腊月初四,天还没亮透。今天是给姥姥烧周年的日子。我翻身起来时,听到客厅有脚步声。我妈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深灰色围巾,手里握着一杯热水,却没喝,目光落在窗外。

  我爸从卧室出来,看了看窗外,说了句“这天够冷的”。他拿起车钥匙准备往门口走。

  “爸,”我开口叫住他,“今天我开车吧。”

  我爸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行,你小子驾照拿了也一年多了,该练练手了。”他随手把钥匙扔给我,自己走去副驾驶。

  我妈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站起来拿起挎包跟在后面。

  我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点火。发动机在冷天里哼了两声才打着。我爸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闭上眼像是补觉。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我妈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围巾拉到鼻梁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

  车子驶出城区后,道路两旁田野茫茫一片,被薄雪覆盖。路上的车不多,我开得不快,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她。她一直看着窗外,握着挎包带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到了墓园门口,我把车停好。墓园里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枯树枝的呜呜声。墓碑上积了一层薄雪,泛着清冷的光。

  我妈推开车门,裹紧羽绒服,拎着供品走进墓园。我跟在她身后,我爸走在最后面,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我们走到姥姥墓碑前,我妈蹲下来,用手套把碑前积雪扫干净,把供品一样样摆好。她摆得很慢,很仔细。摆完后,她划了根火柴点燃纸钱。火苗在寒风中跳动,纸灰被风卷起。她蹲在火堆前,低着头,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盯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我看到她握着火柴盒的手指,骨节凸起。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一张张往火堆里放纸钱。我们俩就那样沉默地烧着纸。

  纸快烧完时,墓园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车门开合声。我侧过头,看到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外,我大舅和小舅两家人走了下来。他们穿着深色棉服,手里拎着纸钱和供品。

  他们走了几步,看到了我们。大舅脚步顿了一下,小舅也跟着停下。他们的表情有些复杂——有尴尬,有疏远。自从去年姥姥葬礼上那场争吵后,两家人几乎没来往。

  大舅张了张嘴,像是想打招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小舅目光在我们这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他大概想起了去年在灵堂上,我挡在我妈身前对他吼出那些话的样子。

  我妈也看到了他们。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把最后几张纸钱放进火堆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些。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了她和大舅他们之间。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把我妈护在了身后。

  大舅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拎着纸钱,绕过我们,往旁边墓碑走去。小舅跟在他后面,快步走了过去。他们两家人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始烧纸,谁也没再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我妈蹲在我身后,依然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原本紧绷的肩膀,在那一刻悄悄放松了一些。

  纸钱烧完了。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堆渐渐熄灭的灰烬,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妈,我来看你了。”那四个字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但我们都听到了。那里面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有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想念。

  她慢慢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了,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我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她说,“走吧。”

  我们转身往外走。路过舅舅他们身边时,她没有任何停留。她走得不快,步伐很稳,目光直视前方。我跟在她旁边,走在靠近舅舅他们那一侧,把她护在另一边。

  走出墓园大门时,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去拍掉。

  上了车后,我发动引擎,暖风徐徐吹出。我爸坐在副驾驶,没有像来时那样闭眼补觉,而是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舅舅他们……刚才一句话没说。”

  我妈坐在后座,没有接话。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目光很平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你在我身边,挺好的。”

  那七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回头看她,但我感觉到,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车子缓缓驶出墓园,开上了返回城里的路。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靠着车窗,雪花扑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水珠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安心还是释然的弧度。

  1月16号,腊月十三,超市的第二个休息日,我提前好几天就盘算好了。那天早上,我故意起得晚了些,洗漱完走到客厅,她正坐在沙发上换台。

  我在她旁边坐下,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妈,今天休息,我请你去看电影吧,看完咱再找个地方吃顿饭。”

  她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看什么电影,那票多贵。在家待着多好,出去乱花钱干什么。”

  “钱挣了不就是花的嘛。”我笑了笑,语气依然轻松,“我在超市干了这么久,也该犒劳犒劳自己,顺便也犒劳犒劳您。您要是不去,我这钱挣得都没意义了。”

  她听了,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不再换台了。她沉默了几秒钟,没有再推辞,嘴里虽然还是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已没有了拒绝的意思,说完便站起来走进卧室去换衣服。

  当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时,我看到她换上了一件新毛衣,头发也重新梳理过,脸上似乎还涂了点淡淡的口红。她站在客厅里,看了我一眼,问我:“走吧?”语气平淡,但我看到她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满意的弧度。

  那天下午过得很快。电影是一部轻松的喜剧片,我在黑暗中用余光看她,她看得很投入,好几次笑出了声。从电影院出来时,天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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