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小事】(13)厄里斯的金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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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4

  雕花木门静静合上。

  走廊外,细碎而急促的脚步随着高跟鞋的踢踏声渐行渐远,最后一点一点消
散,再也听不见半分余音。

  刚还蜂狂蝶乱的男卫生间,瞬间落进一片死寂。

  「咔哒」

  隔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细窄的缝隙,暖白的灯光铺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新风系统悄声运转,只剩一丝几乎听不见的轻嗡。

  隔间里的人并没有立时走出来,似是在细听观察,又似是在纠结挣扎,直到
确认了外面空无一人,这才小心翼翼的推开门。

  一双鞋面起球的黑色老北京布鞋轻轻踏了出来,鞋底纹路几乎磨平,里面就
着的袜子洗的又灰又旧,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连袜侧的印标都模糊不清,大致是
地摊上的便宜货。驼色的工裤远看着还行,凑近之下,裤脚全是蹭擦出的毛絮。
浅土色的工装已经洗的发白,还点着些许洗褪不尽的污渍,与工裤同色的袖口和
领边上都是擦摩出来的细碎毛边,连衣袖处也蹭得发亮,满是岁月劳作的痕迹。

  那人个头中等,脸色暗沉,眼皮浮肿,眼瞳浑浊,眼袋耷拉,颧骨微微突出,
脸颊却是干瘪松弛,额头和眼角爬满了深浅交错的皱纹,稍一动作,那纹路就挤
压得格外清晰。一头许久未剪,白中掺黑的短发乱糟糟贴在头皮上,脖颈粗糙松
弛,颈纹层层堆叠,矮塌的大蒜鼻子上还架着一副上世纪的黑框眼镜。

  哦,对了,他的胸口也别着块工牌,塑料的,远不如丁莉莉那块铜刻的来得
精致。

  「保洁部,李伟明」

  不过,这里几乎没有人会在意他叫什么名字,熟悉的几个同事都叫他,老李。

  老李原本只是想趁着今天不是销售日,没什么人,在这里躲躲懒,缓一缓连
上了几天班来的疲惫。毕竟休息室有监控,后台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坐在椅子
上看看屏幕划划鼠标打打字,连话都不用说上一句,就能把自己给收拾了。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躲懒,可今天偷摸进来,连马桶盖都还没坐热,外面就
劈里啪啦来了这对偷情的野鸳鸯,跟他们比,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比谁更大胆。

  好在他平日里就养成了外挂检修牌,内锁隔间门的习惯。

  他紧贴在门板后,大气不敢出一下。

  听声音,那男的是手握重权,人人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总监黄轶,别看表面
上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实打实的老色胚,跟不少狂蜂
浪蝶都有着一腿。

  可令老李没想到的是,黄轶身边的女人,竟然是丁莉莉。

  他印象里的丁莉莉,妆容精致,端庄优雅,一身短裙西装尤显得身段窈窕,
待人说话总是那样温柔得体,赢得了不少客户的信赖,是销售部蝉联了大半年的
销售冠军,也是所有新人的标杆榜样。

  虽然自己打飞机时也常把丁莉莉当作过幻想对象,在脑海意象中云雨一番,
但这个常脸上挂着亲切笑容,叫他一声「李叔」的姑娘,怎么会跟这无耻龌龊的
黄轶搅合在一起。

  哎,老李心里轻叹了一口气,惋惜不已。

  他活了快五十年,生来便是谨小慎微的性格,最怕的就是得罪人,惹麻烦。

  自己中专毕业没什么文化,大半辈子困在社会底层,做遍了各类别人看不上
的零碎苦活,倒也罢了。

  眼下,高三的儿子马上要考大学,学习的事压根帮不上他,那本就不富裕的
生活条件,就千万不能再拖后腿,绝不能再让儿子重新走上自己这个当爹的老路。

  他缩在隔间里,连呼吸都不敢深重,生怕一丝微响就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黄轶的调笑,丁莉莉的浪叫,一字字,一声声,一遍遍,来来回回的落进老
李的耳朵,他无法想象如果现在撞破这件肮脏的丑事,门外这个阎王会如何撕碎
自己的生活。

  可生理的本能让他的阴茎在工裤里迅速膨胀,哪怕他知道这会儿不该也不能
去想这些,但手还是不自觉地放在隆起的裤裆上轻轻自摸起来。

  「黄哥,你听好像有人。」

  「谁!」

  丁莉莉的怀疑和黄轶的试探,让他吓得一哆嗦,立马清醒过来,赶紧蜷起身
子收着腿盘坐在马桶上,连双脚都不敢再沾地,哪还有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只盼着二人能快点完事,好让自己逃出生天。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好不容易熬到了黄轶爽完,可丁莉莉脚下的高跟鞋却
反倒是越走越近。

  老李知道,她就在门外,同自己就隔着一道门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丁莉
莉的手贴在门上所发出的那下轻微摩擦声响。

  显然她是明显察觉到了这方隔间的异样,那一刻老李浑身僵硬,全身的血液
都凝结了,心脏像一面催命的鼓,「咚咚咚咚」的越跳越凶,几乎撞碎胸腔。

  他屏住气息,两眼死死盯着那门上锁死了的锁扣,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虎口
处还有着几道陈年裂口,搁在腿上仍难以抑制的不停颤抖。

  那道单薄的铁片动了一下,拦下了三个人的难堪,也保住了他卑微的生活。

  老李听了半晌,直到门外的动静彻底湮灭,紧绷的身子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轻轻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生怕扰了周遭的寂静,才觉着双腿连着屁
股酸硬发麻,只得借着墙壁的支撑,费力的一寸寸直起身子,动作迟缓又笨拙,
难有半分急促。粗糙的指尖哆嗦着抵住冰凉的金属锁扣,小心而拘谨的缓缓拨动,
指缝里嵌着常年洗不干净的尘垢。

  在反复确认了门外无人后,他这才敢走出来。

  门外回廊里的音乐声隐隐约约,老北京布鞋踩在浅灰色大理石地砖上,很轻
很稳。

  路过第四个隔间,老李一眼就瞥见地上那几根不知是他们俩中谁落下的阴毛,
曲曲折折,躺在哪里撬动着自己那本该乏味枯燥的生活。

  走到洗手台前,他又看见地上那分不清是爱液还是精液的污迹,忙扯了些纸
巾,蹲下身子,擦拭干净,丢进一边已满是腥臭的废纸篓。

  这是他的本分。

  一如镜子里的他自己,粗糙又朴素,平庸而沧桑,站在这精致轻奢的环境里,
像一粒格格不入,落地无声的尘埃,从来没人会多看一眼。

  老李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缓缓流淌,浸过那干裂粗糙的掌心。

  他低着头,迫切的反复机械搓洗起双手,似是想冲抹走那看不见的细碎肮脏
和一声声的暧昧残留,洗刷掉自己无意间窥听撞见秘密的痕迹。

  凉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透全身,才稍稍压下翻涌而复杂的心绪。

  人前的体面与光鲜,人后的荒唐与放纵,那一张张不为人知的面孔,狠狠砸
在老李心底,生出一种荒诞的嘲讽。

  这些他眼中站在高处的人,活得远比表面不堪。

  可,那又怎样呢?

  这样的秘密,等同致命的祸根。

  渺小又卑微的自己,没有资格评判,更没有资格知晓。

  他抬手关掉水流,哪还有半分继续躲懒的念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皱巴巴
的工装,重新站直些许身形,刻意放平了脸上所有情绪,不敢有丝毫异样。

  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都得烂在肚子里,自己还是往日里那个木讷沉默,
安分守己,毫不起眼的保洁员。

  老李推开雕花木门,一个保洁带着清洁工具从男卫生间出来,太正常不过了。

  他从弧形回廊另一头绕上二楼,手里干着自己该干的活,不东张西望,也不
回避任何人。进到销售休息室里时,恰好遇上了拾掇完回来的丁莉莉。

  她盘着丝丝入扣的发髻,妆容依然那么精致,短裙西装服帖而平整,该大的
胸,大;该收的腰,收;该显的臀,显;丰腴却不色情,连鞋面和连裤袜都落不
上些许灰尘。

  甜甜的笑容,加上一声「李叔,辛苦了。」,又温暖又亲切。

  任谁又能将这样端庄大气的女人跟刚才那个纵情浪嚎的荡妇,联系在一块儿。

  老李颔首致意,回以礼貌一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跟往日一样,不攀前
搭腔,不闪烁其词,只专注着自己手里的活。

  反倒是丁莉莉多问了一句。

  「李叔,刚一楼的卫生间在打扫不能用?」

  她刻意不说男女,就为了试老李的反应。

  「不会啊,我二楼的卫生间还没去弄呢。」

  老李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毕竟社会阅历丰厚,哪有那么容易上套,一来,他
确实不清楚黄轶到底有没有在门外放正在打扫的牌子,二来自己要是指定说男卫
生间,岂不是不打自招,索性含糊其词。

  「哦,那大概是工程队在弄。」

  丁莉莉见他答得自然又滴水不漏,便自言自语,不再追问。

  老李朝她背过身去,擦抹起桌子,心里一阵好笑。

  「还装模做样说什么工程队,要么是专门疏通你下身那骚唧唧的下水道的工
程队。」

  他不知道,心底那片平静了几十年的死水,已在不知觉间被刚才的那些隐秘
彻底搅翻。

  待到下班,老李骑着那辆跟他儿子一般年纪的捷安特助动车,回家买菜做饭。

  那车只能隐约看出原先的银灰底色,车座下绕着条一指粗细的铁链,跟车后
的箱子一样,早已锈迹斑驳。后支架也不知道掉了几个螺丝,路上但凡有些沟沟
堑堑,便咯噔咯噔的发出散架般的响叫。

  他买完菜,哼着自编的小曲儿,骑着小车拐进了西山新村。

  西山新村算是这座城里最早的一批工人新村,这些年在美丽家园政策的扶持
下,老旧情况有所改善,也仍保留着一些那个时期下所特有的时代特色。

  虽然当年能住上这里的不是单位里的劳模骨干就是技术尖兵,但毕竟,今时
不同往日,城中村的底子不会变。

  老破小,就是老破小。

  老李是生在这里也长在这里的原住民,他熟悉这里的每条路,每棵树,每栋
楼,每个转角,每条捷径。

  今天他还能住在这里,不仅得感谢他的父亲当年享受到了福利分房的待遇,
还要表扬一下「只生一个好」的计划生育政策,为他直接扫清了所有对手。

  这里葬着他的童年,也正埋起他的以后。

  整片西山新村没在渐渐压落的落日里,连片的红砖楼房,老黄瓜刷绿漆,墙
根处却长着一簇簇暗沉青苔。

  密密麻麻的晾衣绳,纵横交错着瓜分完每家底楼住户几十年来打下的江山,
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把本就狭窄的楼间距切割得支离破碎,只留下一条勉强可
供三人并行的水泥路来。

  晚饭将至,家家户户的油烟机嗡鸣着将饭菜油香揉成一团团烟火气,在傍晚
的余晖里缓缓弥散,一阵阵拂在人脸上。

  「吱」

  捷安特没能稳稳刹停,车身向前滑了些许,两个番茄在车前的筐里滚了个来
回,靠在了青椒和摇好的肉丝旁。

  老李停在原地,也不放下脚撑,浑浊黯淡的眼珠闪出几分锐利,牢牢定格在
晾衣绳上挂着的那几件颜色各异,一遍遍被晚风吹在暮色中的蕾丝文胸上。

  柔软绵薄的面料裹着全罩杯的款型轻轻晃悠,蕾丝花边细碎摇曳,性感张扬。

  他稍稍向前探了探脖颈,耸动着鼻头嗅了嗅,浮肿下垂的眼皮微微抬起,脸
颊隐隐发烫,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吞咽起口水,浇灭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躁
念。平日里总是怯生生躲闪的目光,此刻死死黏在那几件文胸上,再难挪开。

  车把上挂着刚买的鳊鱼,袋子漏了,正滴着血水。

  仿佛周遭的世界正渐渐淡去,只剩下掌间的柔软,皂液的芬芳和那风的轻响。

  不论是款式,还是尺寸,老李早一眼认出了这些文胸的主人就住在自己隔壁,
心底泛起浅浅的羞耻,可双腿却如同焊死在水泥地上,怎么也迈不开半步。

  「李伟明,你要死啊!」

  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他耳边不远不近的距离,敲碎了陶醉,语气中满是气
愤和羞愧,听来格外刺耳,但轻重拿捏的又刚好让楼里的住户难以察觉。

  「你现在是长出息了,下班不回家做饭,盯着别人家奶罩子想干什么?」

  老李的爱人叫夏巧珍,比他小几岁,标准的80后。身上套着件杂牌T恤,版
型宽松走形,领口被洗得松垮外翻,面料起了一层细细的毛球。深色普通长裤的
裤腿边角,轻微磨白。肉色短丝袜裹至脚踝,配着款式老旧朴素的女鞋,鞋头稍
有磨损。

  她赶上几步,站到丈夫身侧,四下环顾,压低声音,朝着他胳膊上就是狠命
一拧,瞪起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

  老李疼得身子一颤,三魂七魄还散在别处,倒是没叫出声来,连手里的捷安
特都差点没能扶住,回头一看是妻子,又心虚的转过去,佯装锁车。

  「什么呀?我在想晚上要不要给李刚加个菜。」

  夏巧珍知道丈夫在吹牛,拎起车前筐里的菜,气呼呼的就冲回了屋里。

  吃过晚饭,等夫妻俩收拾完家务,儿子洗完澡,已经快九点了。

  夏巧珍抱着衣物走进卫生间,刚拉上门,脱掉T恤,背过手解开文胸扣子,
尚来不及取下,浴室的门突然又被拉开,惊得她赶紧双手交叉在胸口,将只剩两
根肩带吊着的文胸死死按在胸前遮挡。

  老李捂着肚子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脱下裤子,直接就往马桶上一坐,只听
见劈里啪啦的放屁声夹带着沉闷四溅的落水声。

  「李伟明,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见进来的是丈夫,她算是松了口气,重新扣上文胸,一脸嫌弃的破口大骂,
拿起自己的衣物,捂住口鼻,按下排气扇,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又折回来,拉开门往老李身上扔了一条四角裤。

  「你先洗,洗完换掉。」

  卫生间里,一阵嗯嗯哼哼,排风扇呜呜的转着,像是给用力的他在和声。

  肚子的问题,随着马桶卷起的漩涡,很快得以解决,他这会儿又精神起来,
回味着刚才瞥见了的妻子身体。

  一米六出头的夏巧珍,单薄消瘦,肩背窄仄,身形干瘪,A罩杯的胸口,平
平坦坦,几乎没有曲线。

  他跟夏巧珍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彼时两个自身条件都算不上好的人,都清楚
自己在婚姻和情感路上没什么过硬的资本。

  老李不挑,对夏巧珍也是一心一意,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
了。

  夏巧珍看他形象上倒过得去,为人又忠厚老实,家里还分到了房子,老爷子
又在厂里干了那么多年,工作上多少好照应些,加上他妈妈走得早,连最头疼的
婆媳关系都省了,自己父母再一撺掇,便点头允了这门婚事。

  哪曾想,在时代的巨大变革下,那厂子倒闭了不说,连老爷子都早早驾鹤西
去。好在夏巧珍的肚子争气,生了个儿子,算是给李家添上了香火,一家三口就
守着这套南北两居室的老破小过日子。

  老李抹完肥皂,这边冲冲,那边搓搓,连包皮也翻开撸洗了几下,浅浅的性
快感让他想到了下午听着丁莉莉那诱人的叫声轻轻自摸的情景。

  可再一琢磨,自己跟夏巧珍也有段日子没有夫妻生活了,想到这里,他又往
阴茎上抹了点肥皂,重新再洗了一遍。

  待夏巧珍洗完回到房间,老李正躺在床上,手里不停拨弄着电视遥控器,将
频道切来换去。

  她从床前走过,穿着早就洗得发薄泛白的旧T恤,胸前虽不雄伟,两颗奶头
倒是激凸挺立。那头齐耳短发自打怀孕时就一直留到了现在,几根白发夹在其间,
若隐若现,鬓角碎发随意耷拉着,也不怎么打理。

  夏巧珍生着一张瓜子脸,底子尚可,但肤色暗沉蜡黄,一双圆圆的大眼睛,
眼角额头爬满密密麻麻的细纹,眼下坠着厚重的眼袋,两道法令纹深刻在面容上,
肉眼可见的比同龄人苍老出一截。

  「你手怎么就那么闲?」

  她本就被屋内不断变换的光,切的心烦意乱,以为老李是吃饱了没事干。

  其实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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