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4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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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那空缺,形状与她的气息,完全吻合。

  “破盘,需引子。”

  “引子,需同源之血。”

  “血入阵,阵可乱;阵乱,盘可破。”

  沈观云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静,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写定的律令。

  “但入阵之血,无一能全身而退。”

  沈云霁终于闭上了眼。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不是“可能的牺牲”。

  ——这是她存在的意义本身。

  再睁眼时,她的目光反而清澈了。

  “那他呢?”

  她忽然问。

  沈观云一怔,随即明白她所指,轻轻叹息一声。

  “他不是沈家人。”

  “他的命,不该用来填这个局。”

  沈云霁笑了。

  那一笑极浅,却温柔得近乎残忍。

  “所以,这一局,本来就只有我能走到最后。”

  回廊开始崩塌,石柱上的名字一一熄灭。

  沈观云的身影在光中渐渐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低低回荡:

  “记住,沈家从来不是为了控制世界而存在。”

  “我们只是……让世界有机会回到不需要被控制的那一天。”

  光芒骤然收缩。

  沈云霁站在阵心之前,望着那道等待她踏入的裂隙,神情平静得近乎安详。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某个人说,又像只是对自己:

  “这一次,换我先走一步了。”

  两人自幻象之境中惊醒,宛如沉梦千年。

  “我”的心神恍惚之间,眼前的观影盘渐渐清晰,那盘镜如昔,七环未动,阵心未裂,彷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沈云霁站在盘侧。

  她的眼神异常平静,竟带着几分……解脱之意。

  那抹笑,不属于胜者,也不是幸存者——而是知其终局者的微笑。

  我来不及细想,只是本能地抽出长剑,剑气破空,直斩盘面。

  “铿!”

  剑锋如击坚铁,盘面不动如山,连一缕痕迹也未曾留下。

  我眉头紧蹙,气机再运,一连数剑,皆无功而返。

  “这……不对。”我低声喃喃,转首看向沈云霁。

  她已抬头,望着我。

  “君郎……你还记得那封密函吗?”

  我一愣。

  那是月前于归雁镇所牵起的迷局,几方争夺,寒渊出动,我亦被卷入。

  “那函早被我换成假文以乱视听。”我回道。

  沈云霁微微摇头,轻声道:

  “假的,骗得了一时,但……真正的密函,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沈家。”

  我心头一震,语气骤然冷下:“你是说……”

  “嗯。”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就是密函。”

  “不然,你以为……朝廷为什么要让沈家代代观阵?为什么我们只能靠边站,却又不得脱身?”

  “这阵,不是观影盘的阵,而是……锁命的阵。”

  我心中狂跳,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自脚底升起,几乎要喉头发干。

  “不!等等,你想做什么?!”

  我已然上前,伸手去拉她,但——

  迟了。

  她只是微微一笑,手起如风。

  一枚寒针,刺入其颈动脉。

  鲜血喷洒,如散花。

  她站得极稳,气息却在霎那间崩溃,宛如一张紧绷的弦,忽而断裂。

  血,落在观影盘中央,七环微震,原本不动如铁的盘面,竟泛起一缕淡淡红光。

  然后——

  盘动,阵转。

  万象颠倒。





  第41章 盘碎心犹裂,棋沉局已开

  盘动,阵转。

  天地,似也在这一瞬间震颤。

  观影盘七环如星轮倒旋,原本镌刻于其上的古老符文,忽地自盘心起火,一环接一环,蔓延如雷火燎原。

  轰——!

  一声闷响,无声而巨。

  整个藏象楼内,气流如怒涛激涌,砖瓦颤鸣,阵纹外泄成光,盘下之地竟隐隐崩裂,露出层层空洞深渊,如欲吞噬万物。

  我身形一震,气血翻涌,强行定住丹田气机,手执长剑,欲上前救人——

  却见——

  沈云霁,已然站立于盘心之上,衣袂飘扬,血色未干。

  她的身躯,竟随着盘心异动,缓缓地、被一丝丝红光牵引,向盘中融化。

  不是消失——是“被抹除”。

  她并未倒下,亦无苦痛神色,只是静静地站着,神情如初,似已超脱万物,唯有眼角那一滴未坠的清泪,无声告别。

  “云霁——!”

  我几乎嘶吼着冲上前去,臂展如鹰,拼命去拉住她的衣袖。

  但触及之处,空无一物。

  她的气息,已如幽火断风,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唯有一方素白纱巾,随盘心气旋翻飞,忽地脱离其轨,被烈风送来,落入我手。

  那是她常系于腕间的护巾,素白如雪,微染朱红。

  我攥紧它,指节发白。

  观影盘忽然一震,盘心剧烈收缩!

  红光倒卷,七环炸裂,无声崩解成万千光屑,宛如星辰坠落,朝四面八方疾飞而去!

  “轰!”

  盘——碎!

  观影之阵,破!

  天地阵息瞬时紊乱,藏象楼内如失控星轮,光影交错、机关错乱,墙壁塌陷、石柱倒裂!

  我被震飞数丈,重重撞在石墙之上,喉头一甜,鲜血上涌。

  整座楼宇,在盘破一刻,犹如失魂的躯壳,开始自我崩塌。

  但我无心顾此。

  我只是跪在原地,手中紧握那方素巾,眼前是碎盘余火与尘埃飞散——

  还有她的身影,已不在其中。

  这一局,虽破——

  但对我而言,再无胜负之意。

  我跪在观影盘前,良久未动。

  空气中还残留着盘碎后的热流与震鸣,但我似已听不见。

  手中那方素巾早已被我握得皱褶斑斑,上头微染的朱红,如同烬火烧过的痕迹,悄无声息,却将我心底最柔软的一角,一寸寸割裂。

  我知这一局不是儿戏,亦非儿女情长可左右。

  但——我从未想过,是她。

  是她在我眼前,微笑着,走入那无形的裂缝,走入命运的深处,不带一丝犹豫,亦不回首。

  我以为,我见惯了别离,见惯了牺牲。

  但那一刻,我才知——

  我所谓的坚强,只是不曾真正失去过什么。

  如今,终于失去了。

  一切都失去了。

  我不记得自己如何起身,或是否曾起身。

  也不记得,是不是有人来喊我。

  四周的碎石、塌瓦、余烬、残灰,在我眼中不过是风。

  我只是站在那盘碎之地,看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中心,脑中一片白茫。

  什么七情?

  什么修炼?

  什么天启、宿命、大道、棋局?

  都与我——何干?

  我此刻,既无悲,亦无怒。

  只是静静地想着:

  她为何不告诉我。

  她为何笑着走入那里。

  她到底……为什么。

  那种混乱,像潮水涌来,却没有任何方向。不是愤怒,也不是悔恨,只是一种失根的空洞,一种不愿承认的……无能为力。

  我低下头,把那方素巾贴近心口,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风掠过。

  尘埃飞起。

  而我,还站在原地。

  仿佛尘中一桩未完的碑。

  尘埃未落,风声已止。

  整座藏象楼,只余我与破盘的残痕,还有那一方纱巾。

  就在此刻,虚空忽起一道震动,不似声响,却能震颤心神,如巨钟在识海中无形敲响。

  四周空间骤然凝固。

  黑与白之间,一抹不属人世的影子浮现于我面前。

  无形、无貌、无息。

  那不是人,也不是鬼。

  它没有声音,却在我心中说话。

  “景曜。”

  “盘已破,局已开。你已承天运。”

  “自此之后,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我望着那片影。

  它没有眼睛,却彷佛能看穿我此刻混乱之中的每一丝情绪。

  沈云霁的笑,沈观云的血,我自己的手,那一刻都定格在它的审视之下,像是天条已书,我只是棋中一子。

  我张口,声音竟嘶哑得不像我自己:

  “天运?”

  “你说这是……天运?”

  那影无动于衷,只是再次传来无感之语:

  “你已被选定。天意如此。你为破局之子,应成其命,不可违逆。”

  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初是冰冷,继而颤抖,再而嘶哑,最后——化为怒吼!

  “那她呢?!沈云霁的命算什么?!只为成全我这所谓的命运,就该被牺牲?”

  “你可曾问过她要不要?!”

  “你可曾问过我——想不想?!要不要!”

  虚空无答。

  天启之影,依旧不悲不喜,如同神明的律令,不以人情为转。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承担。”

  我浑身气机震荡,丹田气血狂涌,一步踏出,身后气旋乱舞,剑气未出,怒气已先行!

  “我不服——!”

  “我不认这天运!不信这命!不承这启!”

  我抬起手,将掌中那一方血纱高高举起,仿佛将这天地罪证掷入影中!

  “你说是我的命运?那我说:你错了!”

  “我不为什么‘盘中子’,也不为什么‘破局者’!”

  “从此刻起,无论天启是谁,何物……我与你为敌!”

  那影子无语。

  天地如故。

  但我却明白——

  在这片无垠的静默中,真正疯狂的,不是它。

  是我。

  我跪在断瓦中,低吼如獣,泪已干、声已哑、心已碎。

  尘土翻飞,染我满身疯癫。

  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这就是天命。

  ——不是给你选择,而是逼你选不下去。

  内观录终于入手,柳夭夭将册卷塞入怀中,正欲转身与陆青会合,忽听得地底传来一声闷雷似的轰鸣。

  轰——

  整座夜巡司为之一震,风自楼外卷入,席卷灰瓦与残尘。

  两人齐身一震,几乎同时转头。

  只见藏象楼方向,竟有一道赤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刺夜空!楼顶阵纹狂舞,如有兽形振翼,鸣啸之声虽无实音,却震彻心魄!

  “那是……!”柳夭夭面色剧变,话未出口,身形已化一道流光,直掠而去!

  陆青不语,亦随之疾行。

  藏象楼前,残垣断瓦、柱倾石裂,宛如天雷炸落后的废墟。

  气机紊乱至极,空气中犹自留着未散的阵息与血腥。

  两人刚一踏入楼内,便如被什么扼住了心脏。

  ——景曜,就跪在那里。

  天地塌陷之处,他一人跪地,满身尘泥,长发披散,气息微弱如烬火欲熄。

  他一语不发,双眼空洞,望向某处已不存在的方向。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方素白的纱巾。

  那上头,染着朱红未干的血痕。

  柳夭夭骤然停步。

  她平素再如何飞扬跋扈,见过多少生死,也未曾见过如此的景曜。

  那不是伤心。

  那是一种将整个人燃尽后的寂静。

  她喉头一滞,唇角颤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你……”

  陆青亦不再言语,只微微垂首,眼神凝于那破碎的盘阵与满地焦痕之中。

  他是第一次,看见这位传说中理智如锋、策算如神的“景公子”,在一场命运的赌局后,输得如此彻底。

  柳夭夭终于走上前,蹲下,伸手想碰他的肩。

  但那一瞬,景曜仅仅微微一震,却未回首,也未言语。

  只是一动不动地,继续跪在原地。

  一如——守着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声音,是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

  像隔着水,隔着雾,又像是从千年之外传来的低喃。

  “……你醒醒啊!”

  “景曜!”

  那声音焦急,带着熟悉的尾音微扬,直直刺进我混沌不堪的心神中。

  我微微抬眼。

  视线依稀,却能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

  柳夭夭。

  她正蹲在我身前,急得双眼通红,额上细汗微出,双手紧紧攥着我的肩,唇角因焦急而微微颤动。

  我眨了眨眼,世界像是慢慢拼凑回来了。

  旁侧的陆青站得笔直,手已握于剑柄之上,眼神警觉地扫视四周。

  我依旧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抓着那方素白纱巾,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

  脑海里还在反复闪现刚才的一切——

  沈云霁的微笑。

  那滴泪。

  那一声无声的再见。

  ——轰!

  耳边忽传来风声怒啸!

  “来了——夜卫!”

  十数道气机破空袭来,踏地声如雷,黑甲银刀,瞬间将藏象楼残迹团团围住!

  陆青低声骂了句,柳夭夭早已站起,眼神一冷:“我们没时间了!”

  她猛然转头,朝某处打出一枚信符!

  唰唰唰——!

  数道身影自楼檐之上跃下,俱是黑衣蒙面之人,正是柳夭夭所召来的影卫,迅速与夜卫接战!

  “青哥!帮我拖着他!”

  柳夭夭一声怒喝,双手猛地托住我腋下,陆青亦迅速上前,我只觉一股大力托起身形,整个人被架起!

  “走!”陆青一声低喝,三人化作残影,纵身跃出尘灰狼藉的藏象楼。

  我被他们一左一右挟持着飞驰于瓦梁树梢间,夜风猎猎掠面,耳边皆是兵刃交击与影卫断喝之声。

  可我……依旧低着头。

  那方沾血的素巾,仍握在我手中。

  不知何时,风从我指缝中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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