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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09
何小贵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扇了两下:
“住嘴吧你,半夜说这种话,还让不让人睡了。”
何大贵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胖子,你说白茅村的人还活着吗。”
刘胖子没接话。
这也是一种回答。
“我不知道。”
说话的是赵和尚。
他把念珠套回腕子上,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但明天大人带我们进山是想去看活人的。”
“要是没看到呢?”何小贵小声道。
赵和尚没答。
何小贵把胳膊枕在后脑勺下,最后只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刘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明天你们别走我后头。”
其他三个人都没睡着,异口同声道:
“为啥?”
“背后有人跟着,比前头有人挡着更吓人。”
屋里彻底静了。
院子很小,声音传到一旁的里屋。
周平是开了窗的,他听着偏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把桌上卷宗翻了又翻,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
一条泥泞的官道。
道旁蹲着个模糊的影子,辨不清面目。
走过去,那个影子抬起头来,像是要说什么,还来不及停步,影子就沉进了泥里。
伸手去抓,没抓住。
另一张脸出现了,更加模糊,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雨,张着嘴,也没有声音。
是哑了还是自己听不见?
不知道。
但自己知道,那人在求自己。
站住了,自己的脚陷在泥里拔不动。
一用力,眼前突然黑了。
……
周平醒过来的时候桌上的油灯已经凉了。
窗外头还是黑的,鸡犬都还安宁。
他揉了揉额角,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只觉得胸口压着块东西,闷闷地喘不上气。
坐了许久后,天亮了些。
周平回榻躺了会儿,又回忆起刚才的梦境,但还是想不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天完全亮了,门外也有了声音,他下了榻,戴上腰刀,推门出去。
刘乡佐的婆娘煮了一大锅黍米粥,一行人围在乡署门口呼噜呼噜地喝了粥。
周平三口两口喝完,把碗搁在石阶上,何家兄弟被留在红山村里接应,其余人牵了马,沿昨天张虎走过的那条岔道往山里去。
刘乡佐也不情不愿地被他们带上了。
路还是那条路,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初升的日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稀稀落落的光斑。
开始的几里地还有几声鸟叫,越往里走越稀,某一刻忽然就绝了。
那股腥甜味浮上来了。
周平第一次闻到,觉得好恶心,一股冷冷的甜腥味,若有若无地贴在鼻子里。
到了老鹰嘴,他翻身下马,让刘乡佐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张虎和李石头攀到山头上,站在歪脖子松树下往下方的白茅村望去。
如张虎所说,村口的老桐树底下,一团灰扑扑的人影靠树根纹丝不动。
周平盯着那团人影看了很久,等着那人影动一下——挠个痒,转个头,哪怕是歪一歪身子。
可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打算转身的时候,从下方的村子里传来一个声缥缈的声音:
“救——”
话语被紧随其后的一声闷响打断了。
那闷响有别于他过去的四十多年里听到的任何声音。
周平收回目光。
老鹰沟,老鹰嘴这已经很诡异了。
白茅村更诡异,而且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下面的溪水红不红都不重要了。
身边的人,刘乡佐自不用说,不论是看着大大咧咧实则胆大心细的张虎,还是沉默寡言、心思缜密的李石头,又或是经验老到的老孙,油头滑脑的刘胖子,坚如磐石的赵和尚,他们现在一个个都很怕。
周平自己也很怕。
有人在呼救。
会呼救的应该是活人吧。
自己是万全县的县尉,那这理应是该自己管的事。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两个村子里都发生了很不好的事,很有可能管了没有还会把自个儿以及身边的弟兄们搭进去。
他现在很想走,马不停蹄地带着人逃跑。
周平回过身来,其余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指示。
只要他说走,他们不会有任何反对的。
走了也没事呀,为了弟兄们着想也得走呀。
对,我是为了弟兄们才……
周平喉头一动,低下头,张开口。
就在这时,那种感觉又泛上来了。
是梦里的那种感觉——胸口压了块东西。
他隐约想起了些什么,但具体的事他还是没想起来,他只记得那回他没去,后来出了事。
他当时说“不是我的错,我就算去了也没用”。
郡守大人当时没信,把他贬到了万全县。
他自己也没信过,所以一待就是十几年。
周平闭上嘴,缓缓抬起来头,说道:
“准备一下,进村。”
……
第八十八章
“都带好家伙。”
“进了村以后,不要散开,不要单独进屋。不管看见什么人都先别上去。”
一行人在狭窄的山道上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路渐渐往山下斜,林木越来越密,天空被遮得只剩些零碎的光斑。
林子里一片寂静,连枯枝被踩断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周平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刘胖子道:“平哥,你觉着村里头还有活人不?”
周平抿着嘴,没有给出回答。
拐过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前方便是白茅村。
村口的竹竿上挂了几排晾晒的衣裳,衣裳早已干燥,顶上攒了层灰,不知挂了多久。
一棵老桐树把半条进村的路都荫住了,树底下那团灰影此刻近在众人眼前。
一名老妪。
她头发灰白,靠着树根,两腿伸直,打盹似的微低着头。
一行人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大人……”刘乡佐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看向周平。
周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在离老妪三步远的位置蹲了下来,看向她的面孔。
一双苍老的眼睛深陷眼窝,半睁着的眸子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斑。
周平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周平缓缓起身,将目光移向村口的几间屋子。
头一间屋子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攥着把枯草。再远些的屋檐下,一个半大的女娃趴在门槛上,脸侧贴着地面。
两人都睁着眼,但瞳孔里没半点光采。
一行人步入村中。
“平哥。”
“哎哟!”
刘胖子忽然开口,将刘乡佐吓了一跳,众人瞥了他一眼,张虎笑了声,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怎么?”
“这几个不是死人。”刘胖子依然沉着脸。
众人闻言,握着兵器的手微微一紧。
他们也都是见过世面,至少是见过不少尸体,不论是僵的,烂的还是臭的。
可这些人不但不臭,身上还有温度,只是不像活人那般热,也不像尸体那般冷。
没人见过这种状态。
“继续往里吧。”周平缓缓道,“找找还有没有……”
沿着村中间那条窄窄的土路往里走,路两旁的村民都一动不动,但有的甚至还保持着日常的姿势,比如有个打扮好点的年轻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只腐败了的猫尸,手还停在猫肚子的位置,像是之前在给它挠痒。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他们到了一间石头屋子前。
“是村长的住处。”刘乡佐说道。
周平走上前去,张虎跟在他的侧后方握紧了刀,时刻准备出鞘。
屋子门半敞着,周平小心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腥味先涌了出来。
入宅探寻,周平直入里屋,进屋拐左,见到两人躺在床上。
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件灰色短衫,侧着身子,一副伸手去摸什么的样子。
女的紧挨着他,身上罩着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衫,衣襟半开着,麦黄色的麻布小衣从里头露了出来,一截相对细白的脖颈下能看到两堆丰腴的白腻。
“呀,这是村长的儿子儿媳呀!”跟着进屋的刘乡佐走来道。
周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观察了一阵,旋即拉过被褥一角,随手给女子盖上,转身出了屋。
刘乡佐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村长儿子跟他媳妇的事。
周平没有应他,一行人回到前院,说在别处都没见到人。
偌大的村子真的寻不到活人了吗?
老孙是相对更有见识的,他蹙着眉头向刘乡佐问道:
“白茅村有什么独有的传统没?”
穷山恶水、山村野乡的地方未得开化,以经验论生存的村民们世世代代都自行解决问题,一个不慎便容易发展出诡鄙淫邪的妖风异俗。
老孙觉得有可能是白茅村的村民们集体干了什么祸事,沾惹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看向刘乡佐。
若说有什么算是能给眼下的村子一个大方向上的解释的话,这个理由是他们最能理解的。
被目光聚焦的刘乡佐缩起脖子,摇了摇头。
不是不知道,是据他所知真没有。
“不大可能。”
说话的是周平。
他出了三点理由:
第一,邪风异俗都是一代代传下来慢慢成型的,包括白茅村在内,这里的村子建立至今拢共不过五十来年,建村历史太短没有足够时间沉淀、传承出什么独有的民俗。
第二,这里的村子都极度贫困,穷山穷村连基本生计都勉强,没有财力、余力去搞那些繁复、诡异的私俗祭祀、邪门仪式。
第三,一直以来,这里的村子但凡出了大点的事,都是依赖县里官府出面处理,而不是关起门来按自家野俗私了,自然不会慢慢养成私下搞邪俗、集体作乱惹邪祟的风气。
众人听完又沉默下来。
他们不是不认可,而是倘若与此无关的话,村子里的情况还能怎么解释呢?
周平道:“倘若遇到大事,村民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刘乡佐思索片刻道:“我记着村北有座土地庙,很多年了,应该没拆着。”
从村长家继续往北去,出了村子便是片空着的黄土地,深处便有间木屋孤零零地立着。
木屋前竖着两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横着一块匾,匾上写着「福德正仙」四个字,看那破败样便知道年头不小了。
然而此刻庙门已然敞开,一樽土地石像从里头倒了出来。
土地像被从头顶到脚劈成了两半,断口光滑无比。
张虎几人将石像搬起,周平伸手在断口上捋过,摸不着什么崩裂的碎茬。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又看向张虎那把长刀。
什么样的利器能做到将这块大石头一刀削断后,令断口光滑得跟镜子似的呢?
一行人走进庙里,没见到什么村民。
供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香炉。
周平把手背贴上去,声音陡然一沉:
“温的!”
这代表一两个时辰之内,有人在这里烧过香。
话音未落,张虎便已按着刀柄,李石头一言不发地扫视着周围,老孙像狩猎似的微微伏下身子,赵和尚一手持念珠一手持戒刀,与刘胖子背贴着背,沉声喝道:
“何方妖人,装神弄鬼,还不现身!”
“噫——!!”刘乡佐被他们围在中间,抱着头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小庙里始终没传出一点动静,只有冷风吹入大门与窗户,呼呼作响,仿佛是在讥笑着胆怯的众人。
周平抿着嘴,满心迷惑与不安。
村民全变成了睁着眼的活死人,断粮快两个月了,两拨人进来都没能回去,现在也见不着影儿,那是谁在这里烧的香?
众人出了庙宇四处遥望,未见到任何人影。
一行人沉默着回到了村子里,来到村长宅前的岔路口,换了方向往西北行去。
这边的屋子都挨得比较近,他们发现其中几家的后墙爬满了焦黄的纹路,从墙根往上蔓延,在齐腰的高度突然中断,沿途的墙根、井沿、门框石缝里偶尔能看见几根极细的黑线,像是血渗进石头里干后的模样。
张虎试过用刀尖去刮,没刮掉。
从老鹰沟开始便伴随他们的腥甜味渐渐浓了一些。
刘乡佐拄着粗树枝干呕了一声,两腿又开始抖了。
周平用袖子掩了一下鼻子,正要继续往前走,李石头忽然站住了。
“大人。”他的声音比平时还低些。
周平回头看去,见他正抬头望着天。
天空暗沉沉一片,比他们在红山村起床时还混沌,本该高照的日头藏在浓厚的云层后边,炫光朦胧,像是卯时刚过的样子。
他们从红山村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在老鹰嘴上往下望的时候太阳还略微有点晃眼,这一路走来,再加上刚才探查的时间也该有大半个时辰了,现在理应都快辰时了吧?怎么会还没亮透呢?
“今天这云可真厚啊,等会儿好说歹说有场大雨!”刘乡佐中气不足地说道。
没人理他。
如今白茅村只剩下东北方向未经探寻了。
众人再度回到村长宅前。
刘胖子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正被太阳拉得很长。
可太阳明明在头顶上挂着,为何光是从东边斜着过来的?
往东北行去,眼前的路还是一样窄,两旁的屋子还是一样破。
走着走着,领头的周平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发现远远的那棵村口的大桐树的轮廓此刻看不清了。
周围明明没雾,可那里就是看不清,两方之间像隔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膜。
他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只觉得这个村子看起来跟死一样寂静,但实际上却不是静止的,而且是一直在变化的。
刘乡佐越走越慢,不停地往左右看,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着什么。
“说啥呢?”张虎的声音也低了许多,粗犷的脸上不断有紧张的情绪难以掩饰地翻涌上来。
“白茅村没这么大。”刘乡佐指着路边的几间石屋,手指头微微发颤,“我早年也来催过好几年的粮,从村口走到村尾拢共一炷香多一点的工夫。每户人家我都认得,这间是谁家的,那间是谁家的,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这几间……”
他指着前面几座连在一起的、一看就不像新盖的破旧茅屋道:“我不认得,从来没有见过。”
张虎的神色更紧张了,但还是强撑出副正经模样道:“是不是记岔了?”
“不可能。”刘乡佐的声音更颤了,使劲摇着头,“我来过太多回了,这村子两条巷子,一条中间路,拢共三十来户人家。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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