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第八卷 春深远客 第七章 七窍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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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9

第七章:七窍玲珑

  大宋国的气象比前已全然不同。

  阴素凝坐镇朝堂,广用能臣,她自己政为天下先,上下齐心,弊政得以革新。
据她自己推测,有个三年下来,大宋空虚的国库又将充盈。

  四战之国,国库有了盈余,边军就能极大补强。卓亦常任兵部侍郎后,驻守
西陲边疆,修渠补垒,这一年余来西陲边境安定。其余三处边防效法而为,除偶
有几场小战事,整体稳固。边防既定,大宋国或能迎来数年喘息之机,休养生息。

  原本约好的第二日午后微服出巡,洛湘瑶已在赶来的路上,索性等她。当日
的朝会直到傍晚方散,连午饭都吩咐御厨一道做了,群臣就在金銮殿上边议边食。
即使情郎归来,女帝仍不荒废政事,昨日心不在焉缺漏的部分,当日全都补上。

  回了寝宫就是另一番景象,又是一个四人彻夜不眠的酣战。上一回被慕清梦
全都偷瞧了去,四人小歇之余说起,会心而笑。

  清晨时分,三女鏖战一夜后还在酣睡,齐开阳来到天井仰望天空。

  星光正自消散,旭日还未跳出山头,像这凡间俗尘渺渺,天意茫茫。天色将
明未明之时,一缕紫气东来笼罩于皇宫头顶。天下依然裂分之时,就有紫气东来,
阴素凝之人望远超想象,齐开阳又惊又喜。别看女帝如今修行的境界最低,最慢,
假以时日,成就不可想象。

  齐开阳忽然想起,中天池想要重新崛起,人望同样不可忽视。仙界与凡间一
样,要让仙人们折服,服从,与人皇治理一个国家并无二致。如今的自己,处处
皆敌。所到之处,对他齐开阳无不欲斩之而后快。就算是洛湘瑶,当年在洛城初
见过后,对爱女洛芸茵收碎玉璇玑为本命法宝都犹豫再三。何况那些不了解中天
池,或是根本就怀有敌意者?

  鸡鸣三声,阴素凝应声而起。--比侍女们还要早些。这些天齐开阳在宫中,
阴素凝又把所有侍卫侍女全部赶出延宁宫。至于清晨描眉画目,服侍穿衣之类的
活儿,齐开阳都包了。

  说是服侍皇帝,其实是欣赏。

  阴素凝坐在镜台前,妆容很简单,只是把两弯新月眉画高了些,再于颧骨下
方略补上一抹粉,看上去更加威严,如此而已。以她的姿色,着实不需什么涂脂
抹粉来增添颜色。

  齐开阳见她温柔如水的俏脸在妆容之下隐去几分温柔,多了几分威严,没来
由地想起曲纤疏来。当时闯入无垢宫,曲纤疏高坐妆台前,正补上了妆容的最后
一笔,收起那只用大仙金丹描边的胭脂盒。

  不知道魔族的圣女娘娘眼下藏在哪里,伤势痊愈了没有?坠入道陨窟之前的
余音袅袅犹在耳边,同处仙凡界里,却如天涯之隔。齐开阳蓦然发觉,圣情魔种
虽对自己全无影响,可与她接触得多了,偶尔想起这位魔族女子,几番下来,心
中多了些牵挂。

  阴素凝上好了妆,脱去洁白的袍子,裸着玉质般的胴体,取出皇帝装扮来。
一件,再一件,又一件,新承雨露的绝色女子渐渐变成威仪无双的皇帝,看着赏
心悦目,又叹为观止。

  女帝着装已毕,前前后后花了半个时辰,这才离开延宁宫。宫门前早有太监
侍女等候,送她上朝去。

  今日朝会午时初结束,阴素凝回到延宁宫,四人换了平民服饰,又幻了容,
悄悄离开皇宫,直出新郑西门外的小山丘。候了小半时辰,一道剑光在洛芸茵连
连挥手招引下按落。洛湘瑶现出身形,数日不见,她已晋升凝丹境,修为虽不比
巅峰时,但神采奕奕,嘴角的笑意带着轻快,与从前若有若无的忧虑大不相同。

  「娘。」少女挽着美妇,道:「快来见过陛下。」

  「妾身洛湘瑶,参见陛下。」洛湘瑶敛衽一礼,礼数甚是周全。施礼时偷眼
瞧瞄,在十万大山时,两人擦肩而过未曾谋面。在道陨窟时,常听齐开阳说起这
位身为女帝的道侣。此时见面,女帝果然生得温柔如水,尤其两片红唇如燃烈焰,
与自家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必多礼,洛宗主既然来了,就在皇宫安心住几日。」

  阴素凝神情淡淡的,礼数亦只点头,显得很是生分。洛芸茵一时有些尴尬,
齐开阳心中奇怪,以阴素凝待人接物的八面玲珑,此举大异寻常。柳霜绫本拟说
几句缓解,有道是旁观者清,忽有一丝明悟,生生忍住。

  「齐郎心中有惑,我们市井中走走,或有所得。」阴素凝连说起话来都文绉
绉的,架子摆得甚大,道:「洛宗主对凡间风物有兴趣么?」

  说起齐开阳心中有惑,洛湘瑶不自觉地媚目一转,在情郎身上停留片刻。闻
言道:「不妨,妾身本就想在新郑走走。劳烦陛下了。」

  「我是为了齐郎,洛宗主跟着我们,自便即可。」阴素凝将洛芸茵推在齐开
阳一边,自己挽着齐开阳另一边,空着的手又拉起柳霜绫,道:「山下备了马车,
我们坐马车进城。」

  一行五人,四人如胶似漆,一人孤零零地落在身后。洛芸茵几番回首想挽过
母亲,都被洛湘瑶笑着拒绝。齐开阳心中纳闷,碍于两人的情事尚未昭示,不好
多言。

  马车外面看起来半旧不新,内里很是宽敞。驾车的是宫中执事太监,戴了顶
宽大的低沿帽子。马车顺利穿过城门,齐开阳见洛湘瑶嘴角带笑,似未因被冷落
而不满,遂收回心思,撩开车帘看着窗外。

  午后的皇都不是最繁华的时候,仍充满了烟火生气。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刚
换了班的兵丁们三五成群,仍在城中巡弋。饭馆里刚吃过午食的百姓沏上一壶热
茶,谈天说地。街边的商贩搭上两旁遮挡头顶的阳光,闭目小憩。挑货的货郎依
然精神头儿十足,沿街喝卖,声音抑扬顿挫。

  喧闹而安宁,齐开阳露出微笑,看着这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市井。仙界也好,
凡间也罢,若都是这样该有多好?

  马车在听雨巷停下,五人下了马车,朝巷中走去。这是新郑最热闹的一处巷
子,沿巷的本籍百姓打开封窗的门板,门板上摆放着各色货物。

  原本可容纳五六人并行的路径,因道路两旁还有商贩摆着地摊,只容两三人
同行。于是阴素凝与齐开阳,柳霜绫并行,洛芸茵恐冷落了母亲,与洛湘瑶跟在
身后。

  五人均幻了容,否则以四女的姿色,听雨巷怕不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这里能看到什么?」齐开阳不明所以问道。

  「走走看看,有喜欢的就买下来,说不定能有收获呢?」阴素凝狡黠笑道,
回眸见洛湘瑶左顾右盼,似对这些凡间物品很感兴趣。她冷眼扫过,嘴角一撇,
不像不屑,又带着点玩味。

  听雨巷弯弯绕绕,走了半途,洛湘瑶买了六只鲜桃,还有顶柳枝与野花编的
花环。齐开阳心中暗笑,若在平日,定要奚落她几句。

  正行间,前方喝骂吵闹声大作,不少人驻足围观。只见两个相邻的果摊正在
吵嚷。一个摊主指责对方故意将摊子摆过界,抢了他的生意,言语激烈,唾沫横
飞;另一个则反唇相讥,说对方先前缺斤短两,活该没客人。眼看争执声越来越
大,两个摊主开始推搡起来,周围聚拢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吵什么?」一队巡城的兵丁闻声赶来,为首是个面皮黝黑、眼神精悍的伍
长。他一声呵斥,眼看要扭打起来的两人慌忙分开陪着笑。

  伍长听了两人诉说,又向住在听雨巷的本籍百姓探听了虚实,指着地上标画
的界石痕迹道:「界石在此,李三,你今日确有过界三寸。你指王五缺斤短两,
可有凭据?」

  「大人明鉴,王五这人做生意不老实,哪个不知?大人随意问问便晓得。」

  「我只问你可有凭据?旁人若有,到衙门对质便是。」

  「这个……大人,小的没有凭据,只是小人在他边上摆摊,时常见得……」

  「既无实据,就是诬赖。李三,罚你挪回原位,今日所得抽半成充公;下回
若有再犯,加倍严惩。你说王五短斤缺两既无实证,当众赔礼,再罚清扫此段路
面一日。可有不服?」

  李三涨红了脸,在众人目光与兵丁注视下,悻悻称是。那伍长又道:「王五,
是否短斤缺两你心中自知。莫要他日有人与你较真告到衙门,吃了官司……呵呵,
陛下法度严明,大宋律令可饶你不得。」

  王五唯唯诺诺,连声称不敢。

  伍长处置得当,巷子里恢复如初。齐开阳见了这一场凡间市井里再寻常不过
的争执,离去时却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

  走出巷尾,一名挑货郎正吆喝着叫卖。恰巧一名本巷百姓想是刚午睡醒来,
放下门板又要开张做生意。挑货郎正行走吃了一惊,唯恐坏了货物将扁担一侧,
一头的箩筐正撞在个瘦弱少年身上。箩筐登时歪斜,掉下些瓷器,一对泥娃娃,
三五只糖人摔在地上毁了去。

  货郎心疼货物,揪住少年叫嚷着要赔。那少年性子有些羸弱,吓得脸色发白,
瑟瑟发抖,摸遍全身也只有一枚铜板。着实赔不起,这才大着胆子,小声争辩。
货郎不依不饶,揪着少年不肯撒手,叫嚷着要去见官。旁边有路人摇头叹息,却
无人上前。

  「这泥娃娃做得有些可爱……」

  洛湘瑶意动之时,阴素凝恰回眸示意。执事太监上前道:「些许小事争执什
么?你这些东西值多钱?我买了就是。」

  挑货郎转怒为喜,接过银钱点头哈腰地走了。少年千恩万谢后,抹着眼泪跑
了。

  「怎么样?」阴素凝撞了撞齐开阳的肩,道。

  「这趟来对了,好凝儿。」齐开阳忍不住想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上一口,道:
「就是还没完全想明白。」

  「那就多走走,多看看。」

  这一逛就逛到傍晚。茶肆中,有外地客商与本地牙人因货物成色争论,最终
找来坊正评断;街角处,几个孩童为争夺一个简陋的竹马玩具打闹,被家中大人
各打几巴掌拎回家去;甚至看到有乞丐为了争抢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而互相谩骂……

  暮色四合,阴素凝领头登上座古塔。凭栏远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
袅,整座新郑城就像一幅庞大而嘈杂众生图景。

  「齐郎,现下觉得如何?」 阴素凝转过身,目光清澈而深邃,映着天际最
后的霞光道:「众生芸芸,你我都是其中之一。若我们也像摊贩,货郎他们一样
呢?」

  「我说说心中所想,请陛下指点。」齐开阳拱手长揖到地,诚心诚意地求教,
道:「世间众生,多是些平凡人,眼界不高,也没什么抱负。他们想的只是活着
而已,做的事情大都是让自己活得更好一点。这本身没有错,不该对此憎恶。」

  「李三、王五,为蝇头小利便可撕破脸皮,与圣心谷中争丹夺利的行径,有
何不同?人性之中,贪婪、短视、欺软怕硬,无论在仙界凡尘,市井宗门,皆如
野草,逢隙便生。齐郎,你躲不开的。」

  「嗯。货郎生计不易,眼见损失,自然气急,揪住最弱的少年索赔,亦是人
性常情,说不上大恶,却也绝非宽容。而那少年无力反抗,唯余恐惧。至于围观
者,事不关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齐开阳道:「东天池就是如此,收拢强者,
欺凌弱者……弱者虽有可恨,亦有可怜之处。。」

  「你见圣心谷中同门劣行,觉得他们品格低贱,心生厌弃。可是,他们就在
南天池座下,不能赶走,不能抛弃。」阴素凝道:「那你可曾想过,争利的摊贩,
气急的货郎,怯懦的少年,围观的路人,评断的坊正,教子的父母,甚至争吵的
乞丐……他们身上,是否也有圣心谷那些同门的影子?或者说,圣心谷的那些人,
若剥离了仙体,置于这市井之中,与他们又有何本质区别?」

  「从前不明,现下明白了。我不明白的是,该当如何对待他们?或者说,请
教陛下要如何对待这些子民?」齐开阳期盼着道。

  阴素凝平和地道:「人生于世,禀赋或有差异,然初生赤子,相差几何?后
来种种,生长环境塑其形,经历琢其性,利欲熏其心。有人能守得住本心,持正
向上;有人便随波逐流,甚至放任心中恶草滋长。所谓品格低贱者,并非天生贱
骨,多是后天失了教化,少了规矩,又在某种环境里,发现如此行事可得利、可
逞欲,便习以为常,甚至变本加厉。」

  「不错!当以教化,当立规矩。是了,是了,就是如此。至于余者种种,每
个人都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仅此而已,本身有什么错了?」

  「齐郎,你若要做个游侠儿,大可快意恩仇,遇恶人杀之而后快。若只见得
浊,便只想远离浊,或凭蛮力扫除浊。却不去想这浊从何来,如何能清,那与掩
耳盗铃何异?与那些只知在自家一亩三分地里争抢的师兄师姐,眼界又能高出多
少?」阴素凝捧着齐开阳的脸颊,一字一句敲入他心里道:「可你不是,也不能,
那不是慕圣尊所望。难道只与【贤者】共处?齐郎,你见得已多了,妾身想问你,
若憎恶这些人,将来中天池重立,天下规矩又与当今的东天池何异?」

  「我都明白了……」齐开阳如醍醐灌顶,胸中块垒尽消,眼前豁然开朗,道:
「这些人有问题,并非他们一人之过,谁是他们的王,王就有过。没有教化,没
有规矩,才会如此。争利的摊贩,陛下立了规矩,兵丁执规,一切都会在规矩之
内。平日以教化,争执以规矩……而且今后的规矩,不能再是今日东天池所立的
弱肉强食。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阴素凝温婉而笑,如月破云层,道:「齐郎有一颗善心,久后自能明白。我
斗胆猜测,凤圣尊让你走这一趟,就是要你明白这些道理。齐郎一门心思打翻东
天池,若不先明白这些道理,将来的世间,又是一个东天池的轮回而已……把他
们教好,管好,才是齐郎今后应该做的,而不是让他们滚蛋。」

  「陛下圣心澄明,当真叫人钦佩。」洛湘瑶初见阴素凝,见这位年轻的女帝
如此洞见人心,洞悉世情。且今日所见,阴素凝的确立下一套行之有效的规矩。
她用自己的所作所为,佐证了一切。而大宋国恢复的国力与生气,更加证明了这
一点。

  齐开阳喜不自胜,对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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