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羁绊】15、铃音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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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3-30

  我挽起袖子,走到水槽边。凌音已经把要洗的菜归拢到一个塑料筐里,推到
我手边。水龙头打开的时候,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激得我打了个激灵。我低下头,
开始一棵一棵地洗那些青菜。

  凌音站在我旁边,正在案板上切豆腐。她的刀工很好,下刀稳,每一刀都干
脆利落,豆腐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低
着头,睫毛垂下来,专注地盯着刀尖,嘴唇微微抿着。

  「那个……」我开口,声音被水声冲得有些模糊。

  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刀没停。

  我张了张嘴,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表白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
我咽了回去。现在依然不是合适的时机。厨房里还有松本老师在,走廊里随时会
有孩子跑过来,我还刚从大岳医生那里回来,口袋里还揣着那包安神茶,脑子里
还想着今晚八点要去神社的事。

  我低下头,继续洗菜。

  不一会儿,凌音切完了豆腐,又去处理香菇。她把香菇的蒂去掉,用小刀在
伞盖上划出十字花纹,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偶尔她会侧过头看我一眼,那目光很
轻,每次都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但每次都被我捕捉到了。

  「你今天……」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差点被水声盖过去。

  我关小了水龙头,侧过脸看她。

  然而,凌音没再抬头,手里的刀在香菇盖上划出最后一道花纹,然后把它放
进盘子里,和豆腐码在一起。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
净的。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我心一颤,手里的菜叶差点滑进水槽里。

  「没有,」我说,声音有些发干。

  凌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从料理台上拿过那盒猪肉片,拆开保鲜膜,开
始一片一片地检查,把筋膜剔掉,整齐地码在另一个盘子里。动作依旧利落。厨
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流的声音、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以及偶尔从走廊里传来
的孩子的笑声。不一会儿,松本老师出去了,灶台上烧着一锅水,咕嘟咕嘟地冒
着热气。

  我看着凌音的侧脸,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又浮了上来。我想起今天在巴士上
想过的那些话,想起她在石阶上主动伸过来的手,想起她站在站牌下等我时那副
安静的样子。

  「凌音。」突然,我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褐色的眼眸在厨房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怎么了?」

  「今晚……」我斟酌着措辞,「我可能要出去一趟。八点之前。阳一郎先生
让我再去一趟神社。」

  凌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
然,眉毛微微挑起,大抵是想问什么,但又觉得不该问。她沉默了两秒,睫毛垂
下去,又抬起来。

  「八点?」她问。

  「嗯。他说吃过晚饭去就行。」

  「这么晚……去神社?」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大岳医
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晚上去,只说了一句「最好来」,连他自己也没把话说透。
我总不能跟凌音讲,我吃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药,晚上可能会做梦,所以要
去医生那儿待着。

  而且这也只是我自己猜的而已。

  凌音看着我,等了几秒,见我没有解释的意思,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
头,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猪肉片,把最后一片筋膜剔掉,放进盘子里。只是动
作比刚才慢了些。

  我站在水槽边,手里还捏着一片洗了一半的青菜叶子,水龙头开着,哗哗的
水声填满了沉默。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又浮了上来——在町里
时就想好的表白,一直拖到现在,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关掉水龙头。

  水声停了,厨房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灶台上那锅水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窗
外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

  「凌音。」

  我叫她的名字,音调比预想的要高。

  凌音抬起头,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就那么看着我,等着。

  「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晚上从阳一郎先生那里回来之后,你有时间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讲。」我感到脖颈紧绷,脸红发热,尽量避免让
自己的声音结巴,「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是很重要的。所以……等我回来之后,
你能不能……」

  话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语无伦次。什么「很重要的」,什么「不是
随便说说的」——好像之前说的话就都是随便说说似的。哎不对,所以我之前又
有说什么些了吗?

  完了完了,脑子全乱了……

  ……但凌音并没有笑我,更没有鄙夷我,也没有露出任何促狭的表情。她只
是安静地看着我,那双褐色的眼眸在厨房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睫毛微微颤了
一下,然后——

  她的脸颊红了。

  不是那种被热气熏出来的、大片的红,而是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漫上来的,
浅浅的粉色。她垂下眼,手指在案板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很快,
很细微。

  她没有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看,几乎就要错过。然后她抬起眼,
飞快地瞥了我一下,又把目光移开,落在案板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和香菇
上。

  「嗯。」

  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就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个气音。

  厨房里又安静了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灶台上的水烧开了,白
雾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灯光下打着旋儿。空气里弥漫着水蒸气的湿润和香菇
的清香。凌音站在案板前,低着头,耳根那抹浅粉依然没有褪去。她的手指在案
板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菜刀。

  「你那个菜,」

  她开口道,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调子,「洗了这么久,还没洗完。」

  我低头一看,水槽里那几片青菜叶子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有一片都快揉碎了。

  「马上、马上洗。」

  我赶紧拧开水龙头,重新开始洗菜。凌音在旁边切着魔芋,刀起刀落,节奏
比刚才快了些,但依然稳当。她没有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偶尔侧过头看我的
目光。洗完菜之后,她又指点我切葱。语气就和这几日以来在厨房里教我做饭时
一样,淡淡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葱白和葱绿分开。葱白切段,等汤煮开了再放。葱绿切细一点,出锅前撒。」

  「这样?」我把切好的葱段推过去给她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其中几根挑出来,重新码整齐,然后用指尖点了点
案板。

  「再切短一些。太长了不好夹。」

  我照着她说的重新切了一遍。这次她没有再挑毛病,只是「嗯」了一声,算
是认可。

  魔芋是她自己切的。她说我切得太厚,不入味,接过刀三下两下把魔芋块片
成薄片,又切成细条,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我站在旁边看
着她,刀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似的,每一下都精准干脆。窗外的阳光又偏西了一
些,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的小臂上落了一道光带,皮肤上的绒毛被照得微微发
亮。

  「看什么?」她没抬头,手上的刀没停。

  「没、没什么。」

  她嘴角动了动,没有戳穿我。

  接下来是炒猪肉片。凌音把灶台让给我,自己站在旁边看着。锅烧热,倒油,
油热了之后把姜片扔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立刻就窜上来了。我把猪肉片倒进锅
里,用铲子快速翻炒,肉片在热油里卷边,边缘泛起焦黄的颜色。

  「火再大一点。」凌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把火调大了一档,锅里的油花跳得更欢了。肉片炒到七八分熟的时候,她
把切好的香菇和魔芋递过来,我一股脑倒进锅里,继续翻炒。香菇遇热之后软下
来,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混着猪肉的油脂味,从厨房飘出去,走廊里传来小葵的
声音:「好香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凌音把豆腐和葱段推到我手边,又把调好的味噌酱递过来。我按着她的指示,
先加水,再把味噌酱化开,等汤重新滚起来的时候,把豆腐和葱段放进去。最后
撒上葱花,关火。

  整个过程里她一直站在我旁边,偶尔说一两句,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
楚楚。灶台上的热气扑在脸上,散发着味噌和香菇的浓香。我端着锅把汤倒进大
碗里的时候,手腕有点抖,她伸手帮我扶了一下锅沿,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凉凉
的,很快就缩回去了。

  「好了。」她说。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小葵第一个凑过来,鼻子凑到汤
碗边上闻了闻,眼睛亮晶晶的:「好香!海翔哥哥做的吗?」

  「凌音教的。」我说。

  小葵看了凌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弧度,被旁边的美
雪拉了一把,才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松本老师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脸上露
出温和的笑意:「味道很好。豆腐的嫩和香菇的香都出来了,猪肉也不柴。海翔,
手艺见长了。」

  「是凌音教得好。」我说。

  凌音坐在我对面,低头喝汤,耳根又红了一点。

  直人推了推眼镜,也舀了一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不错。比上次
那个味噌汤好多了,上次那个有点咸。」

  「上次那个是我自己做的。」我说。

  「难怪。」直人面不改色地说,被旁边的阿明笑着拍了一下肩膀。

  阿明坐在小葵旁边,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细细地嚼了,然后朝我竖起大
拇指。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大概是天气放晴的缘故,眼底那层倦意淡了
许多。

  孩子们吃得热闹。健二连喝了三碗,最后是被美雪拉走的,嘴里还嘟囔着
「再来一碗」。小葵把碗里的豆腐都挑出来吃完了,留下一碗汤底,被阿明笑着
接过去帮她喝完。美雪和直人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出几声轻笑。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慢慢地喝着自己的汤,目光在满桌的孩子们身上一一掠过,
脸上的笑意温和而安宁。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傍晚的光线从厨房那边一寸一寸地退去,餐厅里的
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柔的。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
汤碗已经空了大半,筷子搁在碗沿上。对面的凌音正低头喝最后一口汤,碗举得
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眼睛和几缕贴在额前的碎发。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来,抬起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她没有躲开。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双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嘴角有一个极
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她垂下眼,把筷子搁好,轻声说了一句:「我
吃好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团被压了一整天的情绪,此刻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滋味,大约就像是一池被夕阳照暖的水,不起波澜,却满满当当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指针刚过七点。

  餐厅里的热闹还没有完全散尽。健二趴在桌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被美雪拽
起来往楼上推;小葵窝在阿明怀里,眼睛已经半睁半闭了,手里还攥着筷子不肯
松开;直人帮着松本老师收拾碗筷,瓷碗摞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在暖黄色的灯光
里显得格外安稳。

  我从桌边站起身,椅子在榻榻米上蹭出一声轻响。

  「要出去了?」松本老师从水槽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嗯。阳一郎先生那边有点事,让我八点前去一趟。」

  老师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天黑透了,山路滑,走慢些。」

  「知道了。」

  我转身走出餐厅,脚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尽头的玄关没有开灯,只有门框上方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
把鞋柜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银边。我蹲下身,从鞋柜里抽出那双运动鞋,鞋带
还保持着下午解开时的样子,松垮地散在鞋面上。我把鞋子放在地上,正要解开
鞋带重新系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急不缓,是赤脚踩在榻榻米上的那种闷闷的声响。

  接着,那脚步声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我没有回头,心跳微微加快。

  「要走了?」

  凌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白天在厨房里听到的还要轻。

  「嗯。」我应了一声,手上继续解鞋带,动作却比刚才慢了下来。

  后面的人没再说话。

  我低头系着鞋带,手指的动作几乎是机械的。

  片刻后,鞋带系好了。

  我站起身,转过头。

  凌音就站在走廊与玄关的交界处,身后是走廊尽头那团模糊的暖光,面前是
玄关这片银白的清冷。月光从门框上方的小窗漏进来,落在她肩上,把那件浅灰
色薄卫衣的布料照出一层柔和的质感。

  卫衣的下摆松松地垂在胯骨的位置,被深蓝色牛仔裤的腰线勒出一道柔软的
褶皱。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一截手腕。那条牛仔裤裹着她修长的腿,从大
腿到脚踝的线条被银白的月光勾勒得一清二楚,裤脚微微卷起,露出脚踝处一小
片白皙的皮肤和纤细的骨节。

  她没穿袜子,赤脚踩在玄关的木地板上。卫衣的领口不算低,她微微侧头看
我的时候,领口会顺着锁骨滑开一道浅浅的阴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肩线的位
置正好卡在肩头,胸前的布料被撑出一道丰腴的起伏,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颤
动。

  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慌忙移开,落在她的脸上。

  凌音没有看我手里的鞋,也没有看我身后那扇门。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交界
处,一半身子在走廊的暖光里,一半在玄关的月光中,那张素净的脸上看不出什
么表情,只是微微抿着唇,褐色的眼眸在两种光线之间显得格外透亮。

  「围巾不戴吗?」她开口,声音很轻,「夜里凉。」

  「不用,走快些就不冷了。」我回答得有些结巴。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我的意思。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问我大岳
医生为什么非要晚上叫我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只是单纯地、安静地站
在那儿送我。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赤脚踩在玄关冰凉的木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白嫩嫩的脚背在月
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我低下头,正好看见她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大概是
地板太凉的缘故,但很快便站稳了。

  凌音抬起手,手指碰到我外套的领口——那里有一角折了进去,我自己都没
注意到。她的指尖很凉,碰到我脖侧皮肤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她没理
会,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截翻折的领口,轻轻扯出来,又用手掌按了按,把
它抚平。

  她的手指离开我领口的时候,指尖在我肩头停留了一瞬。

  「走吧。」她说。

  我看着她,喉咙里那句「等我回来」滚了一圈,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开玄关的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凉和远处田埂上泥土的气息。门外的世界被
月光洗得很干净,村道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的暗
影里。

  我踏出门槛,脚踩在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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